农 家 乐

近来，听许多城里的朋友说起“农家乐”，知道是个较时尚的问题。大概意思是说久居城市，看惯了灯红酒绿，喧嚣尘上的日子，渴望到地偏人稀，山清水秀的村野，呼吸呼吸新鲜的空气，拾掇拾掇纷乱的心情，找找乐子，开开心心过上一天。可其结果却只是邀几个朋友，到水库去联系一户农家，给一些钱财安排好饭食，然后租一条小船（还不一定是手摇小木船，而是机动船），在船上铺开麻将，让船家将船驶向水中央，于隆隆的声音中展开麻将大拼搏而已。依然是满目青山，依然是碧波荡漾，依然是笑语喧哗，可就少了一点农家的特色，少了一点村野的纯净。

一切都带来了，但似乎一切都没有丢下，又原封不动的带回去了。

其实，农家乐远不是他们所过的那样。在我的印象中，农家乐是拙扑的，充满乡韵的农村风俗画。

我的婆婆、公公都是地道的庄稼人。老太太、老头子辛劳一生，养大了二男一女。他们都读过大学，先后成了家，立了业。老大、老幺远在北方，只有我们隔得很近。二老快近六十，勤劳惯了。尽管不缺钱花，还是种了田土，养了禽畜，自给自足，从不向后人伸手，到是我们时常享受着他们送来的新鲜的瓜果蔬菜。

时间一转眼过去几个月，一茬接一茬的事忙得我们开春以来从未回老家看过二老。眼看着几阵大雨过后，姹紫嫣红的端午花开了。二老就忙着一次次打电话，巴巴地等着我们回老家一起过节。我们买好礼物，坐车，下车，然后走进了一碧万顷的秧海。苗子正长势蓬勃，已出水很高，远远望去，几乎看不见路，我们凭着印象在大海中穿行，在夕照里赶着倦鸟的影子。桎锆于电脑屏幕的卷怠的眼，瞬间闪亮起来；蒙尘于尔虞我诈的心，刹时透明起来。这时候，我仿佛觉得眼与心都化作了一对翅膀，一对红蜻蜓的透明的翅膀，在光与影中，在巨幅的绿背景上煽动着返朴归真的理想。

这铺天盖地的绿正让我想起李清照的“绿肥红瘦”，不觉中快到家了。忠实的大黄狗闻风而动，一溜烟窜到我们跟前，热烈地摇着尾巴，还不时地跳起来想来一个亲吻，一路接进院坝。小孙女一声甜甜的“爷爷、奶奶”，惹得他们赶忙放下手中的活，几步迎过来，双手把她举得老高。紧接着飘起蓝蓝的炊烟，二老扎进厨房，做起地地道道的农家饭来。我知道，今晚又可以吃到铁罐子煮的香喷喷的柴火饭，刚从地里弄回的最新鲜的蔬菜，没进过冰箱的土鸡……二老把一切都安排得井然有序，我在一旁插不上手，眼瞅着矮矮的灶堂里升起的火苗殷勤地舔着锅底，情不自禁地感觉到暖意盈怀。

夜幕快降临了，在外面吃着野食的鸡鸭嗅着熟悉的味道辨着回家的路，一阵喧闹之后，进了圈，息了声。站在宽宽的院坝中，平视前方，一块又一块的秧田浑然连成一体，绿得那么深沉，似乎有一股无形的张力在心间扩散，我感觉到生命的力在这一刻竟是如此丰盈，他们就根植于广袤的大地。在平整的绿彩之间，稀疏地点缀着三五棵杂树，七八户人家，这会都沉浸在淡淡的薄雾中，袅袅的炊烟升起来，飘散开去，化进蔼蔼的暮云中。这一切不由得不想起未遭工业污染的旧时古画来。

环顾四周，左面是一方鱼塘，虽不见荷花，一池大大小小的荷叶如散碟，如玉盘，如舞裙，也别有一番风韵。鱼塘上方是个小土坡，生出的几棵杂树，都亭亭如盖了。右边有几株芭蕉，粗枝大叶，的确是补空的上景。屋后的几簇尺竹，十几棵杂树凑成了一片小树林，衬着几间陈旧的砖木瓦房，使这个家立马产生了安全、舒适的感觉。一阵微风吹来，缕缕清香飘然而至。寻着香味，在一棚瓜架下，我找到了梦寐以求的栀子花。碧绿而硬挺的叶子，托起两三朵半开的花朵。洁白的花瓣，滑润、厚实，凝结着圣洁的情意。其余的还是大小不一的花苞。最小的只红豆大，全身油绿，整个地隐在五陵的花萼中，最大的旋纹很深，高高地突起在花萼之上，绿白相间，饱胀得马上要破裂似的。我知道这几朵花在枝头也呆不了多久，因为他们太香，风儿又无法保守这个秘密，不知哪家的姑娘嫂子会成为这偷花的雅贼。

“吃饭罗“，二老急催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沉思。女儿娇滴滴地吵着要跟爷爷坐，因为爷爷奶奶细心照料她两年，祖孙情深，事事由着她，所以老家就是她快乐的天堂。猫、狗这时候可不闲着，都钻到桌子底下抢食，他们大概是最喜欢小主人回家的啦，许多的肉留在骨头上，岂不成了上等的美餐？吃不下的饭菜也没有浪费的，自然有它们帮忙。这时候，我不禁想起女儿两岁时在这儿吃饭的情景。矮小的个子，顶着一碗饭在院坝中吃吃停停，一群鸡和她混熟了，几乎把她当成同类，跟着捡食掉下的饭粒，胆子大的，还跳起来抢夺碗中的。女儿只好一边用筷子打鸡，一边把碗顶得更高，口中直喊“爷--爷爷……”想到这儿，我禁不住笑出声来。

吃罢饭，陪老人家聊天，不觉到了十一点。乡村的夜晚是那样安谧，空气又永远那么清新。我走进为我们安排的卧室，一股浓郁的栀子花香扑鼻而来。打开灯，只见木箱上插着花，帐檐上吊着花，枕头上放着花。素洁、清雅的栀子花用毫不雕琢的诚意欢迎着我们。我知道，二老想尽量地多收集它的香，驱走蚊虫，给我们一个香甜的睡眠。这是他们最本朴的意愿。可在我的心中，这却是最浪漫的童话，是来自远古的童话，那个不老的永不修饰的童话。它包容着一颗水晶般透明的心。

在弥漫的栀子花香里，我们放下了蚊帐，从细格的旧木窗流入的田野的气息，让我们走向自然的天境。今夜，必然有一个美梦在等着我们。